第078章吴家百骑赴凉州

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吃掉了另外一个原本已经很惊人的消息。

后者是由被北凉以外称为“名不正言不顺”的副经略使宋洞明亲自操笔,递交给太安城一封奏章,致使离阳朝野震动,北凉王徐凤年在北莽明摆着大军压境的紧要关头,竟然心怀叵测地主动要求出兵靖难广陵道,不乏有人恶意揣测北凉是终于要造反了,说不定已经得到北莽女帝的亲口允诺,什么靖难,根本就是为引狼入室找个堂皇借口,新任北凉之主徐凤年其心可诛!但很快就有另外一个无关朝政局势但更能让达官显贵和市井百姓都能有嚼头的消息逐渐广为流传,很快传遍大江南北,尤其是京城上下都在议论纷纷,热烈程度,不输当初王仙芝离开武帝城以及之后的齐阳龙进入太安城。

一向专注于剑道人人如枯木等死的吴家剑冢,不但有人公然离开那座数百年无数卓绝剑士心目中的死地和圣地,而且一口气就是将近百人的倾巢出动!

吴家剑冢是死地,那是缘于天下剑士想要真正成名立万,就得过吴家这一关,与吴家人或是吴家剑奴真正一较高下过,能够走出剑冢,携带一柄剑坟上取出的名剑,才算剑道大成之人,哪怕是东越剑池的上任宗主宋念卿,在年轻气盛时败给王仙芝后,连累剑池声望一落千丈,真正让东越剑池重返武林巅峰地位的契机,依然是宋念卿在壮年时去剑冢而安然返身,哪怕他没有拔出一柄剑冢名器,但依然帮助东越剑池东山再起,虽说有亲近剑池的好事之徒,也经常扬言宋念卿返身即意味着自身剑术造诣压过了吴家一头,可大多数人都只当做笑谈,宋念卿后半生也从未有过此等言辞。

吴家成名八百年之久,可以追溯到大秦王朝,之后几大问鼎中原的庞大王朝,例如六百年前的天下第一剑客,便是吴家三十一岁便称霸江湖的剑冠吴邛,而大奉王朝开国之初的用剑第一人,依旧是吴家的那一代家主吴阖,传闻此人临终之际曾笑言“苦等一甲子,天下仍无剑”,足见其傲气和底气。因此所有江湖中人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天下剑客不论多少人,剑林就只有两座,一座是吴家,一座是吴家之外的全部用剑之人。

有那些个之于每一代江湖都如雷贯耳的剑道天才坐镇剑冢,每个江湖百年,都有不计其数的江湖新秀和自以为剑术无匹的高手前往吴家证明自己,想亲自证明吴家剑多不过天下剑,吴家剑术高不过天下剑术,但是除了极少数剑客功成身退,绝大多数都是整个余生都要留在剑冢为吴家奴,练习那传说中的坐剑术和枯剑术。吴家立下这个不近人情至极的苛刻规矩以后,只有寥寥数人离开剑冢,而这几人又无一不是重出江湖便翻云覆雨的顶尖剑道高手。

故而吴家剑冢有剑士死地一说。

可吴家成为天下剑士眼中的圣地,也很正常,吴家代代传承,代代收藏,名剑都已经堆积成山,许多早已失传的珍本孤本上乘剑谱更是坐拥无数,任意取回一剑一谱,除了能够受益终生,入冢出冢这件事本身,更是能让剑士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登顶剑林的一条终南捷径。

虽说两百年前的吴家九剑破万骑,让剑冢元气大伤,关键是硬生生断去了许多香火传承,使得吴家至今没能完全恢复,但最近的一百年,两代剑神,李淳罡去过吴家剑冢,拿到手了那柄木马牛,邓太阿更是出自吴家,是半个吴家人!

纸到底还是包不住火,就算朝廷和沿途官府都有意弹压消息,但是吴家百骑百剑离开剑冢这个耸人听闻的真相,还是得以慢慢浮出水面,愈演愈烈,有越来越多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开始扳手指数人,数着这百年来到底有哪些剑道前辈不幸在吴家为奴,又有哪些剑客还有希望活着,能够跻身这次出冢的百人之列。顺带着那些剑客用过什么剑,各自又有哪些成名绝学,都成为当下朝野最津津有味的话题。

六年前在辽东名声鹊起的张鸾泰,号称天下第一左手剑,那可是在老兵部尚书新大柱国的顾剑棠刀下也支撑下百招的好手,去了吴家剑冢后就泥牛入海无消息,这回兴许就能重见天日。

十年前跟祁嘉节争夺京城第一剑名头的刘坚之肯定也身在其中。

十八年前江南道上鼎鼎大名的杏子剑炉少主,岳卓武也是去了剑冢问剑而杳无音讯的大人物。

二十七年前,只以半剑毫厘之差输给西蜀剑皇而得绰号“韩半剑”的谢承安,也极有可能骑马负剑赴凉州。

三十多年前,有“菩萨剑”和“剑僧”两个美誉,剃度出家前曾是清河崔氏俊彦的崔眉公。

四十余年前,出身南唐寒门的公孙秀水,不光是南唐第一剑士,更是南唐朝中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虽无什么响当当的绰号傍身,可公孙秀水的霸道剑术,是许多江湖老人都赞不绝口的,此人前往吴家剑冢的理由也很有意思,我公孙秀水生不逢时,既然无法一睹李淳罡真容,那就去李前辈走过的地方,结果这一走走着走着就走出了事情,到了吴家剑冢就出不来了,当时南唐皇帝都曾亲自手书一封交给吴家,措辞尤为恭谨,不曾想吴家依旧是根本不搭理这位人间帝王。

再往前数,自然还有许多声名赫赫的剑道大材,只是在如今江湖看来都没法子活着现世了,毕竟当时能够自负到前往吴家问剑之人,都有些岁数了,否则也没那个本事敢去吴家,哪怕按照三十岁算,如今都该是古稀之年的高龄,更多只会是一抔黄土的结局了。

而在这议论最多的张鸾泰和公孙秀水之间,也有六七位女子剑客被提及很多,她们的剑术也许不如这两位和刘坚之谢承安等人,但在这些女子剑士们还未一入吴家比王侯门第更深似海的岁月,都是江湖上一呼百应的武林宠儿,都曾是每一辈年轻江湖人仰慕已久的仙子女侠,不知有多少江湖儿郎心甘情愿拜倒在她们的石榴裙下。六七名女子之中,又以最后一位不幸闯入吴家剑冢的“文剑”纳兰怀瑜最为让人浮想联翩,毕竟相隔岁月不算太过久远,而她又是曾经登榜并且蝉联过两次胭脂评的动人女子,哪怕是现在许多功成名就的江湖高手,说到这位剑术超群的女侠,都要会心一笑,然后对后辈们笑眯眯说上一句意思大致相同的话语,“纳兰仙子的某个地方,动静相宜,气势汹汹,风景独好啊。”而这些武林豪客身边若是恰好有妻子在场,多半都要幽怨瞪眼。

从位于中原腹地的吴家剑冢到北凉沿途一线,不知有多少人在各地翘首以盼,苦苦等候,只为了看一眼那一百骑剑冢枯剑士扎堆在一起的无双风采。

哪怕各地官府都得到朝廷授意,严禁大小官员参与其中,但仍然有许多官员脱去官服轻车简行,挑好位置静等百骑过境的那一幅“天下之壮观”。

只是许多言之凿凿的小道消息都是以讹传讹,而那群枯剑士自然不会有任何停留,吴家连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敢横眉冷对,哪怕如今太平盛世的离阳王朝,赵家天子请吴家当代家主出山入京,一样是以礼相待,这就让那条直线上的许多人失之交臂,个个捶足顿胸,引为憾事。若说常人想要驱车策马赶上这支天底下最奇怪的马队,更是痴人做梦,这一百骑哪一个不是江湖拔尖的高手,即便是江湖高手勉强跟上,那也只敢远远遥望,全然不敢近身叨扰。

这也成为时下江湖上最动人心魄的一桩盛事,只要是混江湖的,不管是在各个州郡货真价实称雄一方的高手,还是拎着砖头拍过人就能拍胸脯说自己是江湖好汉的三脚猫货色,人人趋之若鹜,尤其是初出茅庐的年轻男女,多钱的,自然是不惜一掷千金去买脚力出众的名驹,以及重金换取一个确切消息,只为了看一眼那些枯剑士,囊中羞涩的家伙,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尽量跟在江湖名流的屁股后头。

但的确有不少运气好的人有幸看到那一幕,毕生难忘。

北凉的幽州边境上的云霞镇,热闹非凡,许多集市都临时开张,酒楼茶肆更是没屁股坐下的地方,客栈更是人满为患,许多客人都是从凉州陵州削尖脑袋赶来凑热闹的,因为从邻居河州那边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吴家剑士差不多就在近期入境!至于具体是哪个郡哪个县,到底会给谁侥幸撞上,大伙儿就各自看各自的福分了。

在云霞镇一家不知名的小客栈内,一对主仆模样的年轻男女不算起眼,男子相貌还算周正,不过瞧着就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子弟,否则那婢女也不会是个闭眼的瞎子,也没啥姿色,倒是打肿脸充胖子地背了柄剑,估摸着就是随便找蹩脚铁匠打造的破烂货,不值钱。客栈从掌柜的到店伙计,都不拿正眼看他们,都忙着盯紧那些肥的流油的公子哥和千金小姐呢,这些家里都有些权有点势的家伙,才是能够出手阔绰的豪客,如果不是借着吴家剑冢那帮老家伙,平时谁乐意下榻他们这座啥都拿不出手的客栈,如果不是那年轻男子好说歹说,掌柜的都要把付过定金的那对主仆赶出店外,一座茅坑一个拉屎的,客栈就这么十几间屋子,加上手忙脚乱清理出来的杂物偏房,也不到二十间,让谁入住就有大讲究了,掌柜的还算厚道,最后还是忍着肉疼没让那两个穷酸家伙滚出客栈,只是也不乐意多看他们一眼,每看一眼就像眼睁睁看着好几两银子从自己手上溜走,太气人了。

今天那对年轻主仆又早早霸占着客栈一楼的临窗桌子,说难听真是占着茅坑又不肯拉屎的货色,又是不点酒,就要了一份最不开销铜钱的热茶,店小二冷着脸把茶水陪送的一碟子碎嘴吃食重重拍在桌子上,自言自语的嗓音可不小,“茶水,茶水,每天都是茶水!咱们客栈天天喝茶不喝酒的客人,还真是独一份!”

那青衫年轻人装傻扮痴笑着,而那个背着破剑的婢女大概既是瞎子又是聋子,反正对什么事情任何言语都无动于衷。

等到店伙计走远,去一桌豪客那边当成自己祖宗殷勤伺候着,年轻外乡人撇了撇嘴,“见多了三教九流,才觉得还是温不胜最符合胃口,这个世道唉,真是让人看不懂。”

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的女子一言不发。若是姿色出彩的女子如此娴静,可以被男子看做静如莲花,可惜她长相平平,落在旁人眼中,也就只能算是刻板无趣了。

跟她同桌的年轻人好像从不觉得眼前女子乏味,自顾自说道:“翠花啊,咱们离开家后一路从北走到南,再从东南走到这西北,都走了不下一万里路喽,可我是天天吃你腌制好的那坛子酸菜,真的是有那么一丁点儿想去稍微换个口味了,真的,我就只是有那么些许的念头。”

名字俗不可耐的女子一本正经开口道:“要不做个酸菜尖椒?”

年轻人一脸苦相道:“那不还是酸菜吗,可我也不能吃辣啊。”

女子很用心思考了片刻,问道:“酸菜炖肉?”

年轻人咽了一下口水,为难道:“好是好,可咱们买不起肉啊。”

女子浅浅淡淡哦了一声,就再无下文。

这不是她想去动脑子的问题,那就不去想,她一向如此。

年轻人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习惯成自然了,其实酸菜他也没吃厌烦,只是她不喜欢说话,他就是找个让她陪自己说话的由头而已。

吴六鼎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吃腻酸菜的,从第一天见到她,吃过她的酸菜,就从不怀疑这件事。

毕竟那时候她腌制的酸菜,也不难吃,就是真的比较难入口,可那之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十多年来,她的手艺总归是越来越好,越来越娴熟。

在吴六鼎这位吴家剑冢的当代剑冠看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让他感到幸福的事情了。

练剑,立志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那是家族和父辈的要他做的事情,既然是必须扛起的责任,他不躲避,也很努力。

但喜欢吃酸菜,是他自己选的。

两件事,不分大小。

一口一口喝着茶水,吴六鼎问道:“翠花,咱们真能在这里遇上咱们家那一大帮子的爷公叔伯姨婶?”

翠花轻轻点了点头。

吴六鼎扳着手指头自言自语道:“张老哥,老喜欢吹牛皮,这回见着他也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否则他唠叨起来真是唾沫满天飞。岳小叔,成天想着从我这里拐走那后半部北冥剑诀,咱也不搭理他,省得他彻底走火入魔。纳兰大姨,小时候总喜欢拿胸脯搁在我头上,还骗我说是因为她走路累得慌,真是沉啊!咱们离家前,还跟我说找媳妇就按照她的模样找,准没错,可我虽说没这想法,但是咱们俩走了这么长路,可还真没遇上几个比纳兰大姨好看的,当然,只是眼瞅着比她胸脯分量相当的,倒是有几个,不过身材比她差了十万八千里……”

翠花“看了一眼”吴六鼎。

有剑气!

完蛋了,估计大半个月连酸菜都吃不上了。

吴六鼎咳嗽一下,赶紧亡羊补牢地转换话题,“还有那谢老伯和崔大光头,也都不啥正经人,一个非要认你做女儿,一个分明不喜欢吃酸菜,每次都要变着法子从你这里顺手牵羊几坛子,翠花,咱们都离他们远点。”

吴六鼎一个一个数过去,“说到在咱们家做邻居的周莲池和谢承安,我就来气,一个戾气奇重,恨不得拿剑砍死天下人,一个好像觉得天下人都欠他几百万两银子,我就纳闷了,这两个家伙怎么不砍死对方一了百了。”

“不过褚婶婶和公孙爷爷,都算是实打实的好人,就是跟你一样,不怎么喜欢说话。”

“那个被我取了个‘娶剑老爷爷’绰号的赫连剑痴,不算好人也不算坏人,我曾经问过老祖宗他的来历,不过老祖宗没说,不过应该是位在咱们家都很难找到对手的高手,老祖宗跟他比剑术也就是略胜一筹,至于谈论剑道,老祖宗也要望尘不及,反正我奶奶说过一次,那位老人对剑道的见解,虽然我一直听不太懂,但应该能超出当世一百年。”

“至于那个姓竺的魔头,要不是他剑术确实厉害,否则我都不乐意说他,真不晓得这么个坏透到骨子里的阴险小人,才四十岁出头的家伙,怎么就给他练出那么一手玄妙剑术,竟然能让老祖宗都憎恶其人却不得不称赞其剑。”

吴六鼎喋喋不休在那里自说自话,很快就喝完一壶茶,喊着让店伙计往茶壶里添加热水,那伙计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靠着廊柱偷懒,眼珠子恨不得都挂在一名妙龄女子的胸脯上,吴六鼎喊了两次也就只能作罢,看着翠花忍不住问道:“你说这次把这么多人松开禁锢,甚至连竺魔头这样的邪魔都给大赦了,允诺他们在北凉边境上搏命,用作换取一线彻底离开吴家的机会,老祖宗的做法,是对是错?”

翠花面无表情,也无动静。

吴六鼎叹了口气,又问了个问题,“翠花,你说这百来号剑士,加起来的话,比得上两百年前咱们吴家九位老祖宗的实力吗?”

翠花总算开口说话,“一剑加一剑,不等于两剑的威势,能有一剑半就很了不起。当年赶赴北莽的吴家先祖,那九剑,是不惜未战之前就已有半数人身陷必死之地的巨大代价,才构造出了那座记载于不知名古谱上的剑阵,威力无匹,就算当今天下由桃花剑神邓太阿领衔,加上王仙芝大徒弟于新郎,太安城祁嘉节,棠溪剑仙卢白颉,龙虎山齐仙侠,凑足九人,哪怕境界比拼,已经超出吴家九位先祖太多,可就对阵数万骑军的杀伤力而言,未必能超出太多。”

吴六鼎其实听着没怎么上心,但是能让翠花一口气说这么话,他就很意外之喜了。

翠花显然已经看穿他的心思,很快就像是继续去修炼闭口禅了。

吴六鼎唉声叹气,手心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渣子,“别说天下第一剑客,我这会儿恐怕前五也谈不上,前十都有点悬乎,可老祖宗就来了这么一出大阵仗,我都不好意思拉着你凑上去。翠花啊,我当下很忧郁啊。”

最后一句是当年在太安城小宅里,那个蹭吃蹭喝还厚颜无耻蹭住的温不胜经常说的一句话,其实吴六鼎还漏了“裆下”两个字,只不过吴六鼎一次有样学样后,就两三个月吃不上酸菜了,那以后就只敢说当下而不敢说裆下了。

翠花不愿意说话,吴六鼎也有些莫名的感伤,一时间他这个没剑的吴家剑冠和桌对面正背着“素王”的女子剑侍两人,都沉默起来。

一楼十来张桌子,衣冠鲜亮,富贵逼人,都说北凉贫苦,可跟离阳其它地方一样有钱人其实并不少,这些客栈住客多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高谈阔论,要么就是故作行家高手的神叨叨言论,不是身边某某某曾经认识过某某某,而后边那个某某某又是那种进入剑冢还能功成身退的大剑客。只不过言语喧哗,各自附和,还有许多一惊一乍的,其实大家心知肚明,真有认识那种顶尖江湖剑客的了不得家世,谁还乐意在这种客栈住宿喝酒?

更没有人能够想到不远处,就坐着一个才出家族就早早名动大江南北的吴家剑冠,更坐着一个背有天下第二名剑、更是领会了李淳罡两袖青蛇的女子剑侍。估计吴六鼎自报身份家底,也没人愿意信,也不敢相信。

在在座各位看来,你他娘要真是吴六鼎,出门的时候没有十几号大侠高手陪着,给你端茶递水敲肩揉背,也好意思出来混江湖,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是那啥子世间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剑冠?所以肯定是假的嘛!

约莫一个时辰后,整个云霞镇都轰动炸窝了。

那吴家剑冢的一百骑真从这儿经过!

翠花站起身,伸手绕到背后,轻轻按住那柄素王古剑。

原本要按照规矩绕城而过的吴家百骑,在一名姓吴的领头人带领下,临时改变主意,破例穿城而过。

一百骑进入云霞镇街道。

只闻马蹄声,没有丝毫杂音。

人人面容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枯槁神色。

年纪大的满头雪霜,年纪最轻的,也是四十来岁的男女。

人人皆是背剑,仅负剑一柄,无一例外,更无人佩剑挎剑,也无剑匣藏剑。

闯我吴家,技不如我,此生此世便做我吴家剑奴,不得自称剑士。

这是三十一岁便成为天下第一人的吴邛,当年立下的规矩。吴氏一家的规矩,数百年来,几乎就成了整个天下用剑之人的规矩。

云霞镇主街道两侧的大小铺子,所有人都不敢走到街上去,只敢把脑袋探出窗户和大门,眼中充满了惊奇而敬畏,几乎所有人额头手心都有汗水。

那个店伙计都顾不上去眼馋富家女子的丰满胸脯婀娜身段,没那本事和身份挤到门口去,只能搬了张椅子放在门内,站在椅子上伸长脖子观望。

但这都不算夸张的,最夸张的是那些手脚伶俐爬到树上和屋顶上的家伙。

当他们亲眼看到吴家百骑从眼皮子底下打马而过,有被吴家剑冢名头吓唬到的惊叹声,也有因为他们是赶赴咱们北凉助阵的喝彩声,但更多都是不知所措的痴然。

当街道这条直线上一人一剑一骑的马队无缘无故停下,然后停在那座不起眼的客栈前头,门口众人顿时惊吓得慌张后退,不少人都磕碰得摔倒在地,是连手带脚麻溜儿爬回客栈内。

如此一来,总算给吴六鼎和剑侍翠花让出一条路。

当掌柜的和店伙计看见吴家骑队的第二骑和第三骑纷纷下马,给那对年纪轻轻的穷酸主仆让出位置,满脑子浆糊,已经被完全吓傻了。

那个这几天没少给主仆二人脸色的店伙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身臭味熏天的尿骚味。

吴六鼎坐上吴家剑奴之一赫连老头下马让出的马背,而翠花则坐上了一名早已被江湖遗忘多年的老妪马匹。

那两名剑奴没有半点愤懑,在马队继续前行时,就步履乘风默默跟在两骑身侧。

这就是吴家的规矩。

任你入吴家剑冢之前是何等实力何等声望的剑客,剑不如我,连此生能否再握上一次剑,都需要由我吴家人来定夺。

为首那一骑的中年男子在遇上吴六鼎和翠花后,没有说一个字,拨转马头,独身返回吴家。

吴六鼎转头看了眼亲叔叔吴五玄的落寞背影,咬着嘴唇,缓缓转过头,同样没有说什么。

吴家人后辈不论子女,只许用剑,每一代由一名剑冠游历江湖,不出世则已,一出世必得剑道魁首,否则生前不得返回吴家,死后不得葬入吴家。

这是另一位先祖吴阖立下家规。

自从吴家九剑破万骑之后,两百年来,几乎每一个有资格在名字中拥有一到九这九个字眼之一的吴家子弟,皆是自幼便展露出惊艳天赋的极佳剑胚子,但除了那个九字从未有人用过,其余八字都一个不漏,可奇怪的是,除了带了个六字的吴六鼎最终成功当上剑冠,像叔叔吴五玄当年就败给了后来成为北凉王妃的吴素,于是他所负那柄本该天下皆知的名剑,注定要与主人一样此生籍籍无名。而这趟吴家剑冢出动百余骑,一样是要让他这个代替吴家问剑江湖的侄子作为唯一的主事人,不管叔叔吴五玄剑道造诣如何脱俗,只能是在江湖上昙花一现,老死于家族。

吴家不光是对闯入剑冢的比剑之人狠辣,对自家人更狠。

两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吴家子弟仅是想要去江湖看一眼,就死在自己父辈的剑下,又不知有多少男女悄悄自刎而死,更不知有多少人因为练剑而走火入魔,一辈子疯疯癫癫。

吴六鼎很庆幸自己能够生于为剑而生为剑而死的吴家,从无怨言,但更庆幸自己能够有翠花陪着自己走一趟江湖。

没有翠花和酸菜的江湖,不算江湖。

就像某个傻子到最后还坚信的那样,只要有他兄弟小年还在的江湖,那就是他还在的江湖。

吴六鼎从来只认那个傻子做朋友,对什么狗屁世子殿下鸟都不鸟,当上了北凉王,做成了天下第一人,他吴六鼎也从不觉得就如何了。

吴六鼎这趟来到北凉,就想亲口问一句。

姓徐的,你还记得那个这辈子只挎过木剑的游侠吗?

你要是敢忘了,对,算你徐凤年厉害,连王仙芝都不是你对手,我吴六鼎也没那天大本事剁死你,但总还自作主张能带着百骑离开北凉。

不过意气用事地想着心事,骑马穿过云霞镇的吴六鼎就有些无奈,自己哪怕是剑冠,可多半是带不走这些吴家剑奴的。

天底下除了自家那位老祖宗,没谁有这份能耐。

此后没多久。

在幽凉两州的接壤处,驿路岔口上有一座路边酒肆,那位半老徐娘的老板娘以往都是被过路馋嘴的酒客拿眼神剐,这回变天了,是她狠狠盯着那个英俊非凡的年轻男子,单身一人,坐在那里,叫了一壶酒,却要两只杯子,她说没酒杯,她家铺子都是用大碗。他笑着说用碗也行的。

妇人趴在隔壁桌子上望着怔怔出神的俊哥儿,心想,大概他是记起了某个很想一起喝酒的人吧。